周纪一　起著雍摄提格，尽玄黓困敦，凡三十五年。

威烈王

　　◎　二十三年戊寅，公元前四零三年

　　初命晋大夫魏斯、赵籍、韩虔为诸侯。

整个《资质通鉴》由名分开始，这有宋朝统治者夺取政权后，最担心的就是有内贼夺权的原因。也有因为皇权发展到极值的需求。但是在宋后数百年，中国的封建王朝虽然更讲究名分二字，但是这个名分却从来没有真正贯彻到底，因为一个没有真正贵族的国度里，名分又何从谈起。自从秦朝之后，中国并不是西方的那种封建制度，而是切切实实的皇室制度和官僚制度。能说上贵族的只有皇帝一家人，而且是嫡系的，其余的都有沦为平民，或生活沦为平民的可能。在富贵不能长久的制度下，名分只能是一种空谈。只能要求全国人民对皇帝一人讲名分，其余所有人之间，无论高低贵贱都很难谈名分。

之所以资治通鉴以“名分”开全篇，是因为孔子所编辑的《春秋》正是把鲁国的历史按照“名分”这个核心思想进行重新整理的。孔子以后的儒家把“名分”看的很重，尤其是汉武帝独尊儒术后，为了政权的长期维持和皇权的至高无上，因此“名分”上升到了无上高度。

作为一个儒学大家，司马光编《资治通鉴》自然是遵循了“名分”。而所有的皇帝最害怕的莫过于自己权威的丧失，周威王承认三家分晋这件事情可以说是中国自有历史以来，统治者自我混淆和放弃权力的第一典型。

孔子说：“知我者《春秋》，罪我者《春秋》。”也许他的意思就是当名分成为最高时，这个算是对权力的巩固，同时也是将对历史的抹杀。因为从此不遵照“名分”的，即便是对的，也将是错的。正如西方的基督教，不信上帝的人，就算再好也只能进地狱而上不了天堂。名分和信上帝一样成了一个标准和教条。

　　臣光曰：臣闻天子之职莫大于礼，礼莫大于分，分莫大于名。何谓礼？纪纲是也；何谓分？君臣是也；何谓名？公、侯、卿、大夫是也。夫以四海之广，兆民之众，受制于一人，虽有绝伦之力，高世之智，莫敢不奔走而服役者，岂非以礼为之纲纪哉！是故天子统三公，三公率诸侯，诸侯制卿大夫，卿大夫治士庶人。贵以临贱，贱以承贵。上之使下，犹心腹之运手足，根本之制支叶；下之事上，犹手足之卫心腹，支叶之庇本根。然后能上下相保而国家治安。故曰：天子之职莫大于礼也。天子的主要职责就是维护礼，这个观念非常对。做事有做事的人，谋事有谋事的人，皇帝要做的不是管事情的谋划和实施，而是把这些人用权术给有效地整合在一起，并且正常运转。运用礼这个工具使得一切正常运转,可以说礼就是古代的官员制度规范.

　　文王序《易》，以乾坤为首。孔子系之曰：“天尊地卑，乾坤定矣，卑高以陈，贵贱位矣。”言君臣之位，犹天地之不可易也。《春秋》抑诸侯，尊周室，王人虽微，序于诸侯之上，以是见圣人于君臣之际，未尝不惓惓也。非有桀、纣之暴，汤、武之仁，人归之，天命之，君臣之分，当守节伏死而已矣。是故以微子而代纣，则成汤配天矣；以季札而君吴，则太伯血食矣。然二子宁亡国而不为者，诚以礼之大节不可乱也。故曰：礼莫大于分也。

　　夫礼，辨贵贱，序亲疏，裁群物，制庶事。非名不著，非器不形。名以命之，器以别之，然后上下粲然有伦，此礼之大经也。名器既亡，则礼安得独在哉？昔仲叔于奚有功于卫，辞邑而请繁缨，孔子以为不如多与之邑。惟器与名，不可以假人，君之所司也。政亡，则国家从之。卫君待孔子而为政，孔子欲先正名，以为名不正则民无所措手足。夫繁缨，小物也，而孔子惜之；正名，细务也，而孔子先之。诚以名器既乱，则上下无以相有故也。夫事未有不生于微而成于著。圣人之虑远，故能谨其微而治之；众人之识近，故必待其著而后救之。治其微，则用力寡而功多；救其著，则竭力而不能及也。《易》曰：“履霜，坚冰至”，《书》曰：“一日二日万几”，谓此类也。故曰：分莫大于名也。

　　呜呼！幽、厉失德，周道日衰，纲纪散坏，下陵上替，诸侯专征，大夫擅政。礼之大体，什丧七八矣。然文、武之祀犹绵绵相属者，盖以周之子孙尚能守其名分故也。何以言之？昔晋文公有大功于王室，请隧于襄王，襄王不许，曰：“王章也。未有代德而有二王，亦叔父之所恶也。不然，叔父有地而隧，又何请焉！”文公于是乎惧而不敢违。是故以周之地则不大于曹、滕，以周之民则不众于邾、莒，然历数百年，宗主天下，虽以晋、楚、齐、秦之强，不敢加者，何哉？徒以名分尚存故也。至于季氏之于鲁，田常之于齐，白公之于楚，智伯之于晋，其势皆足以逐君而自为，然而卒不敢者，岂其力不足而心不忍哉？乃畏奸名犯分而天下共诛之也。今晋大夫暴蔑其君，剖分晋国，天子既不能讨，又宠秩之，使列于诸侯，是区区之名分复不能守而并弃之也。先王之礼于斯尽矣。或者以为当是之时，周室微弱，三晋强盛，虽欲勿许，其可得乎？是大不然。夫三晋虽强，苟不顾天下之诛而犯义侵礼，则不请于天子而自立矣。不请于天子而自立，则为悖逆之臣。天下苟有桓、文之君，必奉礼义而征之。今请于天子而天子许之，是受天子之命而为诸侯也，谁得而讨之！故三晋之列于诸侯，非三晋之坏礼，乃天子自坏之也。周当时虽然已经衰落,但是依然拥有名义上的领导权和认证能力。对于分封国的臣子造反，不仅没有治罪，反而承认了他们的合法地位，这也就意味着国家本来一套礼节和制度全部被破坏了。从此诸侯国再也没有任何顾忌了，因为知道即便是造反也不用怕，周王是不敢反对的。

而周王之所以承认三家为诸侯国还有一个重要原因，但司马光却没有提出来，那就是周的首都就在韩国的领地内。而北面就是魏国的领土。为了求生存，周王也只好委曲求全了。

　　呜呼！君臣之礼既坏矣，则天下以智力相雄长，遂使圣贤之后为诸侯者，社稷无不泯绝，生民之害糜灭几尽，岂不哀哉！

　　初，智宣子将以瑶为后。《资治通鉴》以名分开篇，以立后为起始。还是因为这书是司马光呈给皇帝看的，这两样事情对皇位来说是最重要的。智果曰：“不如宵也。瑶之贤于人者五，其不逮者一也。美鬓长大则贤，射御足力则贤，伎艺毕给则贤，巧文辩慧则贤，强毅果敢则贤，如是而甚不仁。夫以其五贤陵人，而以不仁行之，其谁能待之？若果立瑶也，智宗必灭。”一个人要成事，往往会看到自己的很多优点，可是经常会把最重要的缺点给忽略了。比如三国袁绍在拥有对曹操压倒性优势的情况下，却被击败了，就因为他所有的优势都抵不上人不和这个劣势。袁绍的部队没有整合完毕、人心不齐、内部权力斗争、势力扩大太快导致消化不良，这些都造成了最后的人不和这个缺点。智瑶拥有外貌、武功、智力和性格五大优点，在外人看来这已经是极其完美了。但是，这样的完美对于一个国君来说是不足，甚至是有害的。历史上这样的例子可谓数不胜数，商朝的纣王和隋朝的隋炀帝都是最好的例子。弗听，智果别族于太史为辅氏。赵简子之子，长曰伯鲁，幼曰无恤。将置后，不知所立。乃书训戒之辞于二简，以授二子曰：“谨识之。”三年而问之，伯鲁不能举其辞，求其简，已失之矣。问无恤，诵其辞甚习，求其简，出诸袖中而奏之。于是简子以无恤为贤，立以为后。这样真正考验的是两个儿子谁更听老子的话，谁更细心更有心机。而作一个守成的国君，这心机和细心显然是最重要的。简子使尹鐸为晋阳。请曰：“以为茧丝乎？抑为保障乎？”茧丝这里名词作动词，抽茧的意思。就是问是象抽茧一样慢慢把这个城抽空，还是好好经营用来确保国家的安全。简子曰：“保障哉！”尹鐸损其户数。减少户数的策略，虽然会减少赋税，但是却能增加居民的居住面积，提高舒适度和城内的治安安全。而对于保障国家安全来说，治理城市方便确实是最重要的。简子谓无恤曰：“晋国有难，而无以尹鐸为少，无以晋阳为远，必以为归。”及智宣子卒，智襄子为政，与韩康子、魏桓子宴于蓝台。智伯戏康子而侮段规，智国闻之，谏曰：“主不备，难必至矣！”智伯曰：“难将由我。我不为难，谁敢兴之？”对曰：“不然。《夏书》有之曰：‘一人三失，怨岂在明，不见是图。’夫君子能勤小物，故无大患。今主一宴而耻人之君相，又弗备，曰不敢兴难，无乃不可乎！蜹、蚁、蜂、虿，皆能害人，况君相乎！”弗听。

　　智伯请地于韩康子，康子欲弗与。段规曰：“智伯好利而愎，不与，将伐我；不如与之。彼狃于得地，必请于他人；他人不与，必向之以兵。然则我得免于患而待事之变矣。”康子曰：“善。”使使者致万家之邑于智伯，智伯悦。又求地于魏桓子，桓子欲弗与。任章曰：“何故弗与？”桓子曰：“无故索地，故弗与。”任章曰：“无故索地，诸大夫必惧；吾与之地，智伯必骄。彼骄而轻敌，此惧而相亲。以相亲之兵待轻敌之人，智氏之命必不长矣。《周书》曰：‘将欲败之，必姑辅之；将欲取之，必姑与之。’这个方法用的最早的最好的最成功的，就算郑庄公了。他对自己的弟弟公叔段和母亲都采取了这种策略，母亲为弟弟要什么都给，任凭公叔段实力变强。在公叔段强大到郑庄公有理由铲除他时，则毫不犹豫地出兵击败了弟弟，并把自己的母亲囚禁了起来。主不如与之以骄智伯，然后可以择交而图智氏矣。奈何独以吾为智氏质乎！”桓子曰：“善。”复与之万家之邑一。智伯又求蔡、皋狼之地于赵襄子，襄子弗与。智伯怒，帅韩、魏之甲以攻赵氏。襄子将出，曰：“吾何走乎？”从者曰：“长子近，且城厚完。”襄子曰：“民罢力以完之，又毙死以守之，其谁与我！”从者曰：“邯郸之仓库实。”襄子曰：“浚民之膏泽以实之，又因而杀之，其谁与我！其晋阳乎，先主之所属也，尹鐸之所宽也，民必和矣。”乃走晋阳。赵简子当年的英明决策啊！这里表面看来赵襄子有点妇人之仁，放弃了长子和邯郸这两个防守的最佳地点，而选择了晋阳。而他的理由其实是一种搪塞，因为那两座城都是他自己所有的领地。而晋阳本来是晋国国君的，如今三家分了晋，这个晋阳被赵所占。守这里即便是失守了，也还有两座本国城市。而如果两座本国城市失守了，那么晋阳必然不战而实，而且当年赵简子经营晋阳就是为了日后保障之用。

　　三家以国人围而灌之，城不浸者三版。沈灶产蛙，民无叛意。智伯行水，魏桓子御，韩康子骖乘。这里可以看出智伯的地位高于赵、魏、韩三家。智伯曰：“吾乃今知水可以亡人国也。”桓子肘康子，康子履桓子之跗，以汾水可以灌安邑，绛水可以灌平阳也。这句写的不错，一下子就把二人的小动作和心理活动全说清楚了，显得二人心照不宣。絺疵谓智伯曰：“韩、魏必反矣。”智伯曰：“子何以知之？”絺疵曰：“以人事知之。夫从韩、魏之兵以攻赵，赵亡，难必及韩、魏矣。今约胜赵而三分其地，城不没者三版，人马相食，城降有日，而二子无喜志，有忧色，是非反而何？”明日，智伯以絺疵之言告二子，二子曰：“此夫谗臣欲为赵氏游说，使主疑于二家而懈于攻赵氏也。不然，夫二家岂不利朝夕分赵氏之田，而欲为危难不可成之事乎？”二子出，絺疵入曰：“主何以臣之言告二子也？”智伯曰：“子何以知之？”对曰：“臣见其视臣端而趋疾，知臣得其情故也。”智伯不悛。絺疵请使于齐。这个智伯虽然有着五大优点，但是显然除了仁之外还有一个缺点，那就是缺乏政治头脑和政治眼光。

　　赵襄子使张孟谈潜出见二子，曰：“臣闻脣亡则齿寒。今智伯帅韩、魏而攻赵，赵亡则韩、魏为之次矣。”二子曰：“我心知其然也，恐事末遂而谋泄，则祸立至矣”。张孟谈曰：“谋出二主之口，入臣之耳，何伤也？”二子乃阴与张孟谈约，为之期日而遣之。襄子夜使人杀守堤之吏，而决水灌智伯军。智伯军救水而乱，韩、魏翼而击之，襄子将卒犯其前，大败智伯之众。遂杀智伯，尽灭智氏之族。唯辅果在。智果确实要留，因为是个人才啊，早就看出了智瑶即位必然会亡了，因此连姓都改了。

　　臣光曰：智伯之亡也，才胜德也。夫才与德异，而世俗莫之能辨，通谓之贤，此其所以失人也。夫聪察强毅之谓才，正直中和之谓德。才者，德之资也；德者，才之帅也。云梦之竹，天下之劲也，然而不矫揉，不羽括，则不能以入坚；棠溪之金，天下之利也，然而不熔范，不砥砺，则不能以击强。是故才德全尽谓之圣人，才德兼亡谓之愚人，德胜才谓之君子，才胜德谓之小人。凡取人之术，苟不得圣人、君子而与之，与其得小人，不若得愚人。何则？君子挟才以为善，小人挟才以为恶。挟才以为善者，善无不至矣；挟才以为恶者，恶亦无不至矣。愚者虽欲为不善，智不能周，力不能胜，譬之乳狗搏人，人得而制之。小人智足以遂其奸，勇足以决其暴，是虎而翼者也，其为害岂不多哉！夫德者人之所严，而才者人之所爱。爱者易亲，严者易疏，是以察者多蔽于才而遗于德。自古昔以来，国之乱臣，家之败子，才有馀而德不足，以至于颠覆者多矣，岂特智伯哉！故为国为家者，苟能审于才德之分而知所先后，又何失人之足患哉！  

司马光这里所强调的德大于才，是中国自古以来选拔官吏的一个重要特点。在一个国家的建立伊始，用人方面是才大于德，选拔人才关键看是否能起作用。而到了国家一切稳定之后，德就大于才了，因为这时候的主要任务是守成，保持各方面的平衡和稳健发展。愚蠢的人在官场上的危害是极低的，这种人虽不足以成事，但也不会碍事。而有才的人必然想着要做一番功绩和成就出来，他们往往会改变很多既定的俗称。而司马光的这段言论也决不是泛泛而谈，他是有针对性的，针对的目标就是王安石。王安石主持变法，对于司马光这样大地主阶层的保守派来说是无法接受的，而在用人方面以及自己做事方面，王安石都不符合才德兼备。因此司马光认为这样有才无德之人必然引起天下大乱，后来的历史也确实验证了他的观点：王安石变法失败、政治斗争加剧、贪污腐败更加严重、人民生活更为困苦……当然，这里必须要说明变法本身是有好处的，错就错在王安石起用的人才和他对于异己人才的排挤上。王安石变法采取政治打击报复的手段，将所有不赞成变法的人都排除出去，而把中间派也往自己的对手那边推。因此到了最后王安石可谓众叛亲离，使一个好好的变法失败了。

司马光的这段论述，可以看成是中国两千多年官僚政治的最佳点睛。要想在一个成熟的官场混，有才华那是次要的，即便是一个弱智也能混，关键就看你有没有“德”了。当然这个“德”要加引号，因为德分为对带上级领导的德和做事认真负责的德两种。如果两种德都有，那么必然是飞黄腾达，而具备了前一种德也会如鱼得水，只具备最后一种德那就要看运气了。虽然后人批评司马光把德看的比才重是不对的，但是在司马光那个农业为主、国家体制以成、制度正常运转的年代，确实应该德比才重要，更何况他还要攻击他的政敌王安石。

　　三家分智氏之田。赵襄子漆智伯之头，以为饮器。智伯之臣豫让欲为之报仇，乃诈为刑人，挟匕首，入襄子宫中涂厕。襄子如厕心动，索之，获豫让。左右欲杀之，襄子曰：“智伯死无后，而此人欲为报仇，真义士也！吾谨避之耳。”乃舍之。豫让又漆身为癞，吞炭为哑，行乞于市，其妻不识也。行见其友，其友识之，为之泣曰：“以子之才，臣事赵孟，必得近幸。子乃为所欲为，顾不易邪？何乃自苦如此！求以报仇，不亦难乎？”豫让曰：“不可！既已委质为臣，而又求杀之，是二心也。凡吾所为者，极难耳。然所以为此者，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怀二心者也。”襄子出，豫让伏于桥下。襄子至桥，马惊，索之，得豫让，遂杀之。襄子为伯鲁之不立也，有子五人，不肯置后。封伯鲁之子于代，曰代成君，早卒，立其子浣为赵氏后。襄子卒，弟桓子逐浣而自立，一年卒。赵氏之人曰：“桓子立，非襄主意。”乃共杀其子，复迎浣而立之，是为献子。献子生籍，是为烈侯。魏斯者，桓子之孙也，是为文侯。韩康子生武子，武子生虔，是为景侯。

本书以“礼”开头，周天子因为失礼而失天下。其次讲“德”，智伯无德因此被三家瓜分。而到了这里开始讲“仁”和“忠”。豫让的话可以看作对忠臣的最高期待和要求，而赵襄子对待豫让的处理上，则可以看作一个皇帝或领导对于敌人的仁至义尽的期待和要求。

因为司马光是典型的儒家代表，因此在本书中处处体现着儒家的思想。可以说，司马光也是效法孔子，把自己的思想和政治理念通过对历史素材的取舍来表现出来。《资治通鉴》个人觉得虽然是编年体，但更多的是在强调儒家文化的礼、德、仁、信、义、温、俭、让……等等。

　　魏文侯以卜子夏、田子方为师，每过段干木之庐必式。四方贤士多归之。行为艺术啊。走过贤人的门口就要拜一拜，这样的行为艺术由一个领导做出来就是礼贤下士的典范。比如一个领导每次和下属去食堂吃饭，领导都先向下属问好，然后主动去帮下属买饭菜，这样能不让人觉得领导极其出色吗。文侯与群臣饮酒，乐，而天雨，命驾将适野。左右曰：“今日饮酒乐，天又雨，君将安之？”文侯曰：“吾与虞人期猎，虽乐，岂可无一会期哉！”乃往，身自罢之。这个故事被认为是“信”的经典，在《韩非子》中也有记载。只是那里面是天大风，文侯说的是：“不可以风疾之故而失信，吾不为也。”韩借师于魏以伐赵。文侯曰：“寡人与赵，兄弟也，不敢闻命。”赵借师于魏以伐韩，文侯应之亦然。二国皆怒而去。已而知文侯以讲于己也，皆朝于魏。魏由是始大于三晋，诸侯莫能与之争。以德服人啊。这就是外交上的胜利，文侯通过明确的表态给以对方鲜明的政治立场，并在言语中谁也没有得罪，而且还让对方觉得言之有理。使乐羊伐中山，克之，以封其子击。文侯问于群臣曰：“我何如主？”皆曰：“仁君。”任座曰：“君得中山，不以封君之弟而以封君之子，何谓仁君？”文侯怒，任座趋出。次问翟璜，对曰：“仁君也。”文侯曰：“何以知之？”对曰：“臣闻君仁则臣直。向者任座之言直，臣是以知之。”文侯悦，使翟璜召任座而反之，亲下堂迎之，以为上客。作为一个领导人，文侯确实具备了相当多的优良素质。前面的礼贤下士、讲究信用、政治坚定，还有这里的虚心纳谏。任何人都不可能不犯错，关键是看你对待错误的态度和方法。文侯知道自己错了，立刻就更改，并且善待给自己提意见的人。任何人做任何事都要有这样的胸襟，毕竟别人给你指出错误，那也是为你好，不然何必与你对着干呢。  并且这里也看出了一种给别人提意见的方法，那就是用表扬来让他自己认识到问题所在。文侯与田子方饮，文侯曰：“钟声不比乎？左高。”田子方笑。文侯曰：“何笑？”子方曰：“臣闻之，君明乐官，不明乐音。今君审于音，臣恐其聋于官也。”文侯曰：“善。”作为一个领导不可能事必躬亲，那样的结果必然是得不偿失的。子方的话正是在提醒文侯，有些事情需要你去管，有些事情你不用去管的。子击出，遭田子方于道，下车伏谒。子方不为礼。子击怒，谓子方曰：“富贵者骄人乎？贫贱者骄人乎？”子方曰：“亦贫贱者骄人耳，富贵者安敢骄人？国君而骄人则失其国，大夫而骄人则失其家。失其国者未闻有以国待之者也，失其家者未闻有以家待之者也。夫士贫贱者，言不用，行不合，则纳履而去耳，安往而不得贫贱哉！”子击乃谢之。文侯谓李克曰：“先生尝有言曰：‘家贫思良妻，国乱思良相。’今所置非成则璜，二子何如？”对曰：“卑不谋尊，疏不谋戚。臣在阙门之外，不敢当命。”文侯曰：“先生临事勿让。”克曰：“君弗察故也。居视其所亲，富视其所与，达视其所举，穷视其所不为，贫视其所不取，五者足以定之矣，何待克哉！”文侯曰：“先生就舍，吾之相定矣。”李克出，见翟璜。翟璜曰：“今者闻君召先生而卜相，果谁为之？”克曰：“魏成。”翟璜忿然作色曰：“西河守吴起，臣所进也；君内以鄴为忧，臣进西门豹；君欲伐中山，臣进乐羊；中山已拔，无使守之，臣进先生；君之子无傅，臣进屈侯鲋。以耳目之所睹记，臣何负于魏成？”李克曰：“子之言克于子之君者，岂将比周以求大官哉？君问相于克，克之对如是。所以知君之必相魏成者，魏成食禄千钟，什九在外，什一在内，是以东得卜子夏、田子方、段干木。此三人者，君皆师之；子所进五人者，君皆臣之。子恶得与魏成比也！”翟璜逡巡再拜曰：“璜，鄙人也，失对，愿卒为弟子。”

　　吴起者，卫人，仕于鲁。齐人伐鲁，鲁人欲以为将，起取齐女为妻，鲁人疑之，起杀妻以求将，大破齐师。或谮之鲁侯曰：“起始事曾参，母死不奔丧，曾参绝之。今又杀妻以求为君将。起，残忍薄行人也。且以鲁国区区而有胜敌之名，则诸侯图鲁矣。”起恐得罪。闻魏文侯贤，乃往归之。文侯问诸李克，李克曰：“起贪而好色，然用兵，司马穰苴弗能过也。”于是文侯以为将，击秦，拔五城。起之为将，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，卧不设席，行不骑乘，亲裹赢粮，与士卒分劳苦。卒有病疽者，起为吮之。卒母闻而哭之。人曰：“子，卒也，而将军自吮其疽，何哭为？”母曰：“非然也。往年吴公吮其父，其父战不还踵，遂死于敌。吴公今又吮其子，妾不知其死所矣，是以哭之。”天底下心里最亮堂的老百姓了，连这层道理都琢磨到了。能明白到一个人对于和自己不相干的人非常好，必然是要有所索取的，尤其是那些为官者或领导。

　　燕湣公薨，子僖公立。